【文/王鼎傑】
從晚明到清初,蘇南先後誕生了兩位堪稱千古奇人的高士,寫出了兩本千古奇書。這兩個人就是南京的徐弘祖與無錫的顧祖禹,兩部著作就是《徐霞客遊記》與《讀史方輿紀要》。
說到徐弘祖與他的《遊記》,今天的大家都很熟悉。但如果說到顧祖禹與他的《紀要》,知道其人其書的,已經不多,能夠讀其書、知其世、識其人者也就更加少之又少了。
奇人、奇書
顧祖禹(1631~1692年),字復初,又字景範(一說景範為號)。籍貫無錫,出生於常熟,後遷居無錫城東之宛溪,世人尊稱為宛溪先生。
和徐霞客相比,顧祖禹一生的活動範圍非常有限,基本上沒有出蘇南。如果說徐霞客的「奇」,奇在他能以身為不繫舟,遨遊於天地間的大江湖之上,足跡遍天下。顧祖禹的「奇」,就奇在他「閉門造車」,卻能「出門合轍」。如椽巨筆,再寫春秋。
顧祖禹自幼在史地方面便表現出了很高的天賦,所以他雖然去的地方不多,但每能得其精髓,反求諸史書,互相印證,互相發現,再由史籍記載反推實地,往往能舉 一反三,雖「獨身閉一室之中,心周行大地九萬里之內外」(見彭士望所作敘言)。他考辨史籍疏漏,論實地險易遠近,每能發人所未發,見人所未見。甚至親臨其 地的人,看了他的著作,也嘆為觀止,為其記述詳細準確而瞠目結舌。至於自然地理變遷背後的軍事因素、區劃沿革、興衰治亂,更是如數家珍,讓親臨其地的人汗 顏無比。
顧祖禹從29歲開始著述《讀史方輿紀要》,以二十一史為基本文獻,結合地方志,出入經史子集之間,旁及稗官野史之言「凡百十種」;考訂同類著作一千餘家, 列為書目。這在交通、通訊極度落後,學術資源極難獲得的古代,是高度令人震驚的。他寫作時使用的很多書籍是歷盡艱難、徒步遠行借來的,全靠自己手抄備份, 以保證如期歸還後還可隨時查閱。又因為他堅決不接受清朝的官位俸祿,生活非常拮据,他靠教授私塾支持自己的研究,雖然「子號於前,婦嘆於室」,也從不放棄 自己的志向。如此用了21年的時間,十易其稿,終於寫成是書;此後又用了11年的時間反覆修改,至死方休。
溯本追源,顧祖禹能寫成《紀要》一書,是有其不同尋常的家學淵源的。據祖禹的父親顧柔謙臨終所言,顧氏家族自兩漢以降,就是蘇南的學術領軍。至於近代,更是相繼湧現出好幾位對方輿學很有貢獻的先人。
首先是祖禹的高祖父顧大棟,關心邊防問題,曾在嘉靖朝親自去北部邊疆考察,寫成《九邊圖說》一書刊行於世。(注:明朝以遼東、宣府、大同、延綏、寧夏、甘 肅、薊州、太原、固原為「九邊」)曾祖父顧文耀,萬曆年間出使九邊,悉心輿地,收穫頗豐。祖父顧龍章,「請纓有志,攬轡無年」,在祖禹父親顧柔謙9歲那年 就不幸過世。顧柔謙精通史學,痛感科舉無益於世,有志於制度史和人文地理研究,以補《大明一統志》「於古今戰守攻取之要,類皆不詳;於山川條例,又復割裂 失倫,源流不備」的缺失。不幸又遭逢明朝滅亡的大亂世,舉家避入常熟虞山隱居,最終貧病交加而死。臨終喟嘆「四海陸沉,九洲沸騰」,自己這一代人只能做到 在下葬時保留故國的衣冠去見先人,後事如何,還看不到分曉。故國雖然已經不復存在,但「園陵宮闕、城廓山川儼然在望,而十五國(注:指明兩京十三布政使 司)幅員、三百年之圖籍泯焉淪沒,文獻莫仿,能無悼嘆呼?」故而告誡祖禹,希望兒子能繼承先祖遺志,致力於這方面的研究,以竟自己未竟之志,也算是對歷 史、對家族有一個交代了。
顧祖禹「匍匐嗚咽」,拜領父命,也才有了窮一生之力著述《讀史方輿紀要》的壯舉。等於說他是積五代人之力,窮一生之皓首,才完成了這一部曠世奇作。
那麼,顧祖禹積五代之功,耗時32年寫成的《讀史方輿紀要》,究竟是一本怎樣的書呢?
祖禹的兄弟之交,著名學者魏禧評價此書為「數千百年所絕無而僅有之書」。另一位著名學者,同樣是祖禹好友的彭士望則評價該書:「讀古今上下數千百年之書, 以自成一書;兼括數千百年之上,使數千百年下之人不能不讀。」倒是很讓人聯想到古人對《孫子兵法》的評價:前孫子者孫子不遺,後孫子者不遺孫子。
彭士望在為該書寫的敘言中還特別強調,這本書是文人和經生所根本寫不出來的。所謂「文人」,指的是文學才子或以幫閒文字為生的人;「經生」則指的是那些在科舉考試的功利導向下,以獵取功名為目的而讀死書、死讀書的人。
下面就讓我們具體看一下,這究竟是怎樣一部奇書;又為什麼說文人和經生寫不出來?
《紀要》的傳承與創新
書名《讀史方輿紀要》,關鍵字有兩個,一個是「史」,一個是「方輿」。史就是歷史,那什麼是「方輿」呢?
方輿,典出自宋玉的〈大言賦〉:「方地為輿(一作車),圓天為蓋。長劍耿介,倚天之外。」「輿」就是車;「方地為輿」就是地載萬物如同車的意思。在中國傳 統文化的語境中,「方輿」逐漸演變為地理學的代名詞,其中同時包含了靜與動,自然與人文兩層含義。「方」(地)主自然,主靜,但包羅萬象、四時更迭中自有 變化。「輿」主人文,主動,但人類接觸自然、發現自然,賦予自然山川以人文精神的目的,卻是動中求一靜。也就是《大學》所揭示的「知止」,最終達到「止於 至善」的目的。所以中國文化的最高境界不是駕馭自然,而是求天人合一;不是征服別人,而是超越自我。
顧祖禹在繼承傳統的基礎上,又有創新。他在敘言中將方輿定義為:「地道靜而有恆」為方,「博而職載」為輿。依然是一個動與靜,自然與人文的合一。而他將 「讀史」與「方輿」結合在一起,就是在動與靜、自然與人文的平面結合的基礎上,再加上歷代的治亂興衰、河山變遷的縱向維度,形成一個立體的綜合,最終擇其 「要」而「紀」之,成為一家之言。
一部《紀要》,130卷,280多萬字,附輿地要覽圖36幅,沿革表35份。洋洋灑灑,蔚為大觀。
卷首錄有魏禧、彭士望寫的兩篇敘,和熊開元、吳興祚寫的兩篇序,以及祖禹自己寫的三篇敘。在第一篇自敘中,祖禹追述了自己的家世,並揭明撰寫該書的緣起和目的。第二、第三篇敘,則以主客問答的形式,闡明全書大義,並附有凡例26則,介紹全書的寫作體例。
正文130卷,前9卷寫「歷代州域形勢」,以歷史為經,以方輿為緯,從上古一直講到作者的時代。等於是用作者自己定義的「方輿學」的視角,將中國歷史重新梳理了一遍。
接下來的114卷,按照明朝兩京(南、北直隸)、十三布政使司的劃分,逐區講述,以方輿為綱,歷史為目,一山一水,一城一池,和戰攻守,治亂興衰,娓娓道來,如數家珍。實在是研讀中國歷史不可或缺的百科全書。
接著用了6卷的篇幅講川瀆異同,最後以一卷天文分野結束全書。 全書以地理始,而以天文終。如高山,如巨海,包羅萬象。這樣一部書放在今天,不知要集合多少學者,花費多少資金、時間,還不一定能完成。而顧祖禹卻在惡劣的環境中,靠一人之力完成於孤鄉僻壤,給國人留下這樣一個寶藏。不能不讓後人深表敬服,三致意焉。
前面說顧祖禹在繼承中有創新,其創獲歸納起來,主要有下面六點:
第一,將歷史學與方輿學作了立體嫁接。這一點前面已有論述。
第二,認為「方輿」是處於不斷變化中的一個動態概念。故而要以方輿解史,還要以史證方輿,二者要相互為用。
首先,自然的方輿是不斷變遷的,如河道、土質、氣候都處於變動狀態。不能以不變的眼光盲目將一時的方輿資訊套不同的時代。其次,人文的方輿也是不斷變化 的。論其體,在山川固定的情況下,由於國都所在不同,一山一水的價值也會隨之變化。論其用,遠近險易都是相對的,如函谷關和劍閣,是公認的天險。但是, 「秦人用函谷,卻六國而有餘,迨其末也,拒群盜而不足。諸葛武侯出劍閣,震秦隴,規三輔;劉禪有劍閣,而成都不能保也。」所以把握了自然地理資料及其變 遷,只是在技術層面具備了分析的基本前提。還要將之放進具體的區劃、制度、社會環境中,才能真正做到從方輿入手,得治亂興衰之本。所以說,「陰陽無常位, 寒暑無常時,險易無常處。知此義者而後可以與論方輿」。
第三,將地利分為自然的地利和人文的地利,並指出前者是後者的基礎,後者是前者的昇華。戰爭中真正的決勝因素,不是自然的地利而是人文的地利。
所謂自然的地利,指山林險阻、江河湖沼這些自然地貌在軍事活動中對通達性的影響;而人文的地利則指人的理解與運用。一般人只知道名山大川、金城湯池為險, 卻不知道名將運用之妙,可以以直為直,以迂為迂,還可以以直為迂,以迂為直;可以以險為險,以易為易,還可以以險為易,以易為險。如趙奢之救閼與,鄧艾之 滅蜀,蒙古軍之大迂迴,都是靈活駕馭地利制勝的典範。所以說:「知求地利於崇山深谷、名城大都,而不知地利即在指掌之際,烏足與言地利哉?……地利之微, 圖不能載,論不能詳,而變化於神明不測之心,所謂可以意會不可以言傳者乎!」
第四,彰顯戰略指導的功用,認為平日對地利的研究,重於臨時對鄉導的依賴。前者是一個思想概念,後者是一個技術概念;技術是割裂的,思想是統一的,技術要有思想指導。
【完整內容請見《歷史月刊》257期】